半小时后,麻辣烫送到了。
白色的塑料袋装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碗,打开盖子,热气裹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红油汤底油亮油亮地浮在碗里,干辣椒段和花椒粒密密实实地铺了一层,用筷子拨开那片红海,底下孤零零地泡着一片已经煮得软烂的娃娃菜、一片薄得透光的藕片、一片卷了边的莴笋、一个孤零零的牛肉丸、一片肥牛卷和一小块豆腐。
汤比菜多,红油比汤多。
元君子把筷子递到姚淑女手里,自己站在旁边,双手交握在胸前,等着看她吃第一口的反应。
姚淑女夹起那片娃娃菜,吹了吹气,送进嘴里。
嚼了一下,两下,正准备嚼第三下,她的脸色变了。
筷子从手里滑落,砸在茶几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。
她捂住嘴,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向卫生间。
元君子听到了一阵剧烈呕吐的声音。
他站在原地,手还保持着刚才递筷子的姿势,脸上那种期待的表情碎裂了。
从得意到茫然花了半秒,从茫然到惊恐又花了半秒。
“老婆,你怎么了?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卫生间里只有呕吐声作为回应。
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一系列推理。
麻辣烫,他的亲亲老婆姚淑女吃了一口麻辣烫,然后她就吐了。
是麻辣烫有问题。
那个老板在麻辣烫里下了毒。
那个卖天价麻辣烫、一份八十二块钱、里面只有六样东西的老板还要毒死他老婆。
他丢下姚淑女,夺门而出。
拖鞋没换,外套没穿,只抓了手机和那张外卖小票,光着脚踩过走廊踩进电梯踩出单元门踩过小区的水泥路面,一路冲向麻辣烫店。
麻辣烫店离小区不远,就在巷子里那个曾经卖过“烤猪蹄”的摊位斜对面。
店面不大,门头上挂着一块红底黄字的招牌,玻璃门上贴着“正宗川味麻辣烫”几个大字。
元君子撞开门冲进去的时候,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。
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圆脸,脖子粗,穿着一件被油渍浸得发亮的黑色围裙。
他听到撞门的声音抬起头来,看到元君子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和那双没穿拖鞋的光脚,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。
“你……你有什么事?”老板站起来,声音虚了半截。
“我老婆吃了你家的麻辣烫,她吐了。”元君子把小票拍在柜台上,拍的力气很大,小票弹起来又落下,“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。”
老板的脸色从小麦色变成了灰白。
他经营这家麻辣烫店三年了,其实一直在缺斤少两,客人在外卖平台上点的双份肥牛实际上只有一份半的量。
其实也在用以次充好,牛肉丸不是真正的牛肉丸,是批发市场最便宜的那种淀粉丸子,牛肉含量不到百分之十,剩下全是面粉和香精。
这些事他都心里有数。
眼前这个男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来,说老婆吃了麻辣烫就吐了,这分明是发现了他的把柄来兴师问罪。
“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老板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弯腰的速度之快像是练过,额头差点磕到柜台的边缘,“是我们的问题,我们一定整改,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。”
元君子愣了一下。
他还没说具体是什么问题,老板就已经道歉了。
这让他更加确信这个老板心里有鬼。
“我老婆只吃了一口就吐了,你知不知道她吐成什么样了?”
“知道知道,是我们的错,是我们的错。”老板的头点得像捣蒜,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冒出来,在日光灯的照射下亮晶晶地反光。
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,手抖得纸币差点从指缝里滑出去。
他数了十块钱。
一张五块的,另一张也是五张的。